式微

曼狐

1954年10月14日,赫尔林根。
一个身着黑色大衣的老人坐在一块墓碑旁。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,但从他的轮廓中不难发现,这是一个在年轻时十分英俊的男子。时光的沉淀不仅没有将他变成一个脚步蹒跚的老人,反而有一种阅尽沧桑的厚重感 。
“十年了,已经整整十年了。没想到,埃尔温你已经离开我这么久了啊。埃尔温,我才出狱一年就来看你来了,现在的德意志很好,你在瓦尔哈拉还好吗?”老人一边温柔的抚摸着墓碑,一边说着。他凝视着墓碑,眼中满是细密的情意,如同注视着他挚爱的恋人。良久,他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,低低的说:“埃尔温,我很想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才出口就被吹散在风中了,似乎是怕吵醒了沉睡的人。
老人抬头,目光投向远方,最后渐渐放空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,似乎时光又回到了从前。
1939年,一本叫做《步兵进攻》的军事教材风靡了整个德国,甚至一度脱销。而现在,这本书正摆在他的书桌上。十分不错的一本书,他想。第一次,他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浓烈的兴趣,那是一种超出了好奇的强烈情绪。真是一种危险的情绪啊,身为一名贵族,应该是冷静而克制的。而他所不知道的是,正是这本书的作者,成为他半生的羁绊。
很快,他就见到了这本书的作者。那时的他,还只是一个上校。而正是这个上校,在面对和他同样出生于贵族家庭的君特·冯·克鲁格的怒火时,也依旧坚决执行着元首只允许跟六辆车的命令。真是一个固执的家伙。而当他转过头来时,他有一瞬间的怔忪。无他,只因为那一双宛若矢车菊的眼睛。蓝色的眼睛中满是倔强和固执,还有一丝狐狸式的狡黠。他敢说:“这样的眼睛,陆军中找不到第二双。”后来啊,他和这只狐狸一起共进了晚餐。这只狐狸并不同于他见过的其他军官,准确来说,他身上的气质一点都不像军人,既没有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场,也没有内敛稳重的感觉。他似乎就像一只狐狸,带着一丝丝狡黠,还有一些初见生人的羞涩。在和他一起吃饭时,他显得有一些局促不安和警惕,但当他问到他领口别着的蓝色马克思时,他却瞬间变得神采奕奕了,眉飞色舞的讲述着他获得这最高荣誉的过程。呵呵,可真是一只可爱的狐狸呀。
在后来,他们时常在一起聊天,进餐,交换军事上的一些看法。不久,战争爆发了。他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前线,在法国,他的表现一直都是可圈可点。每天,他最期待的就是看关于他的战报,每次听到其他人对他的赞叹,他的心里就会没来由的高兴, 甚至比自己赢了更高兴。虽然他不明白自己这种为一个人所牵绊的情绪变化是好是坏,但这种感觉很棒。直到后来,他知道这只狐狸失踪了,那种瞬间灰暗的心情,他才明白,自己栽了。不过,能栽在这只狐狸手里,他也认了。顺理成章的,在他回来后,他们在一起了。
后来的后来,他去了东线,他去了北非。他曾说过,如果给他一个机会,他一定会大放异彩的。果然,到了北非,仅仅八个月,他便扭转了战局,接下来,便是势如破竹般的攻势,每一次带来的都是胜利的捷报。与其他人对他所取得的胜利的赞美不同的是,他担忧他的身体,而在获知他因健康原因回国修养时更是与日俱增。就在他回国修养时,前方的战事却出现了变化,导致他不得不抱病上阵。后来,他千里大逃亡,含恨突尼斯。他得知他回来了,心中迫切的想要见到他。但东线的局势也越来越不好了,他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。
后来,他回国了。他终于见到了他。他本以为,在见到他之后他会很高兴,但在真正见到他憔悴的狐狸之后,胸中满满的思念都变成了心疼。他本就不胖的身躯变得越发消瘦,合身的军装现在穿在他身上却有一些空荡荡的感觉。回去后一定要好好的给他补补,真是的,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。这样想着,他加快了走向他的步伐。当他走到他面前时,皱了皱眉头,脱口而出:“你瘦了。”
那人也是同时说到:“你瘦了。”
两人都怔了下,相视而笑。
德国的局势越来越危急了,就在这令人不安的局势中,“7.20”事件爆发了。就如同平地里引爆了一颗炸弹,元首的愤怒如同狂风骤雨,一大批高级军官被解职。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,人人都是小心翼翼,生怕哪一天灾难降临在自己头上。
10月14日,天色阴沉沉的,没有一丝光。他正在狼穴里参加会议。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,他只觉得厌烦。他又想起了他的小狐狸。前不久小狐狸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,让他后怕了好一阵。在他住院的期间,他基本上每天都去看他,督促他好好休息。想起这只不安分的狐狸,真是让人又无奈又心疼。正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,随后,布格道夫大步走了进来,“啪”的一并脚根,敬了个礼后,表情悲痛的说到:“报告元首,隆美尔元帅今天中午因伤势复发,突发脑血栓,经全力抢救无效…于傍晚不治身亡。”怎么会?他的小狐狸,不久前才一起约好一起去打猎的小狐狸…就,就突发脑血栓去世了。不,这不可能,这一定是搞错了,他的小狐狸怎么会死呢?他不停的告诉自己,这不可能。他的唇死死的抿着,放在腿上的手狠命的攥紧,直到骨节泛白。看上去他并没有太大的情绪,但从他挺的笔直却微微颤抖的背上却看出了他的情绪波动很大。他微微垂下眼睑,遮住了眼中汹涌的情绪,天知道他多想不顾贵族礼仪的站起来,抓住布格道夫的衣领,质问他这一切是不是真的。“下令,四天后为隆美尔元帅举行国葬。”元首那平稳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。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的家,在浑浑噩噩的挨过四天后,他来到了他的葬礼。不过才短短几天,他仿佛老了几十岁,整个人就如同枯萎的花一般。他的眼神越发的平静,像一池死水,只有在看到了他的盖着万字旗的棺材时,才狠狠的波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自那以后,他变得更安静了。德国如同一架陷入了沼泽的马车,在后来,希特勒的千年帝国轰然坍塌。但这些,再也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分的涟漪。
从回忆中出来,他一直望着墓碑许久,许久。他低声说:“埃尔温啊,我知道你最怕孤单了,你等着,很快,很快我就会来陪你了。”脸上是释然的笑。
1973年6月10日,冯·曼施坦因病逝于慕尼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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